凡煙小說

第一百五十七章 青山見我我見青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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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國帝王薨逝,按照慣例,天下寺廟皆要鳴鐘三萬。

鐘聲響了一天一夜,還在繼續。

細雨也落了一天一夜,沒有停息。

在細雨鐘鳴聲裏,一個時代悄然消逝,楚國迎來了年後的第一場大朝。

也是屬於楚皇錚的第一場大朝。

而在一處名為隱明宮的偏遠宮殿中,一個女子坐在窗邊,透過重重雨幕,望向今日大朝的保元殿。

屋檐雨簾下,一個新的時代,在舊時代落幕的瞬間,揭開了序幕。

女子靜靜的望著,出神著。

安靜的殿內,只有雨聲嘩嘩。而她的心事無聲,亦無人知曉。

雨聲漸大,風聲漸狂,窗邊的女子,在冬雨冷風裏,蕭條而孤瑟。

有輕輕的嘆息,回蕩在殿中。是誰的心事,還未開口,已然終結,而後化為悄然的溫柔,輕輕縈繞著窗邊女子。

“你昨日方才淋雨,今日不該再受冷風。”

窗邊的少女,卻渾然不在意,聲音如窗外風雨般淒淒切切,“就算得病,也只是風寒罷了。”

身佩雙劍的男子,關心道:“風寒雖小,亦能摧人清減消瘦。”

女子笑了笑,輕聲道:“瘦了,那就多吃一點。”

如往常一般的笑容與俏皮言語,落在龍鈺的眼中,竟是這般苦澀沈重。

也許她不曾變過,只是今日才漸懂她心中荊棘。

龍鈺望著窗外的風雨,看到的卻是不同於她的風景,低聲道:“楚國皇城兵力受損,此刻又在舉國大喪.....也許,我們應該離開這裏了。”

含糊其辭的言語,閃爍其詞的人。

有些話,他沒有說明,但有些話,他已開口。

楚傾輕輕垂下眼眸,眼中滿是黯然失落,“其實你也不笨,看來你已經知道,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了。”

她不曾回頭,而龍鈺也微微低頭。

誰也不敢看對方,誰也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
當楚傾親手殺死赫連觴的那一刻,她便已經明白之後的一切。而龍鈺卻是後知後覺,等到恍然大悟時,才發現,她已將自己逼入那無可挽回的絕境之中。

龍鈺不明白,她明知結果,為何依舊獨行。

楚傾似乎感到了疲倦,輕輕趴在窗邊,輕聲開口,喃喃自語。

“你覺得他會殺我?”

窗外雨聲綿綿,席卷著冰冷寒意。

雨聲中。

她在問他。

也在問自己。

有些東西,她知道結果,有些問題,她沒有答案。

機關算盡,可終究看不透人心。

龍鈺環顧著這冰冷潮濕的陌生宮殿,低聲道:“無論會與不會,你的選擇,都是留下,又何必問我。”

楚傾淺笑道:“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選擇,又何必開口。”

身後的聲音,沈默許久,才在這雨聲中緩緩響起,“離開,雖然是在逃避。但可以讓你們都不用面對那冰冷而殘酷的現實。他不用在煎熬中選擇,你也不必在等待中折磨。”

女子輕輕伸手,接下屋檐落下雨水,“無論是他,還是我,都想要一個答案。選擇很痛苦,卻.....”

她感受著雨聲從指間滑落,只餘冰冷濕涼,傷感道。

“不會留下遺憾。”

窗邊的女子側影,雨幕為景,雨聲作伴,她美的動人心魄。

他很想擁有,卻不再爭取。

因為望雨的少女,始終沒有轉身看他。

就像北渝無數的日夜裏,觀星的女子,不曾回頭。

他不言,楚傾卻輕語道:“雨碎江南,這場雨很美,你不陪我看看嗎。”

他癡癡的看著望雨的少女,柔聲道:“很美,我亦在看。”

殿中突然安靜,唯有這場很美的雨,與很美的人。

楚傾道:“你不過來陪我一起看嗎?”

龍鈺輕輕起身,走向她。

此刻她,離自己是如此近,只有三步之短,他可以輕易邁過。

那自己與她的心呢?

忽然間,他停下了腳步。

因為他看著楚傾所坐的椅子。

宮廷之中的椅子做工精美,材質更是上上之選,但是椅子太小,只容得下一人。

這一刻,她變得極為遙遠,觸不可及。

他在她身後輕聲道:“你身邊,已沒有位置了。”

楚傾微微一楞,隨後看了看空蕩蕩的身側,似乎明白了什麽,苦澀笑道。

“對啊....”

她擡頭,看著天空萬千雨絲飄零,不知該歸何處。

“已經沒有位置了....”

遠處青山,在雨中漸漸朦朧。

楚傾疲憊的合上了眼睛,不在望雨,而一直看著窗邊少女的龍鈺並不知道。

她看的不是雨.....

是雨幕中的青山。

朦朧煙雨中,有青山屹立。

我見青山,青山見我。

不曾回頭,我亦是在看你。

...........

綿綿雨聲之中,忽有雜音,嗒嗒沈悶,那是雨滴落在油紙傘上的聲音。

楚傾微微睜開了眼眸,煙雨之中,有女子緩步而來。

華服宮裝女子左手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,經過歲月沈浸後的容顏,早已沒有豆蔻時的青澀,宛若花開正好的幽蘭。優雅而從容,婉約典雅如在水一方的所謂伊人,在這煙雨之中,淩波而至。

她往隱明宮而來,卻非來找楚傾。

因為隱明宮並非只有活人,還有死人。

窮則不隱,通則大明,身死而名彌白。隱明宮,本就是安置死人的所在。

此時的隱明宮之內除去楚傾與龍鈺,還有三具屍體被安置在此。

赫連霜與她的越大劍首,以及....

前太子赫連觴。

楚帝國喪在前,無暇顧及太多,只能將他們一同安放至此。

身穿華服的綽約女子牽著小女孩走到屋檐下,收起手中雨傘靠在門口,方才入內。

看到窗邊的楚傾之後,微有驚異,但還是點頭問好。之後目光落在一旁的龍鈺身側,輕輕開口,聲音如芙蓉泣露香蘭笑,煞是好聽。

“龍鈺公子,許久不見了。”

龍鈺看著眼前人,也是長長一嘆道:“許久不見了,長公主。”

楚國的長公主,自然只有一人。

北渝大皇子的夢中情人,白麟的心中惻隱之痛,以及....

赫連觴的同胞姐姐。

赫連葭。

“這位.....”這個如畫一般的女子看著楚傾,神色覆雜至極,“便是涼凰公主吧。”

楚傾還未開口回答,赫連葭身側的那個小女孩卻拉了拉她的大袖,已經哭紅的眼睛裏淚光閃動,喏喏小聲道:“姑姑,我父親呢。”

赫連葭憐愛的摸著她的小腦袋,眼眶泛紅,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
楚傾看了那個小女孩一樣,緩緩起身,不在看風雨,道:“他不就在那裏嗎。”

說罷,看著一側被白布掩蓋的高木臺。

殿中,有兩處高木臺,三人的屍體便安放在木臺之上,赫連霜和越青衿擺在一起,赫連觴則孤獨的擺放在一邊。

經歷過一次至親離別的赫連清鳶並沒有成長多少,只有六歲的她,墊著腳尖艱難掀開白布,看到自己父親也和母親一樣拋下自己,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後,更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
只能呆呆的站在自己父親身邊,握著他的手,哭泣著。

命運的無常,在幾天之內,本該是天之嬌女的她,此刻卻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。

看著這個哭泣的小女孩,恍然間,楚傾看到了自己。

曾經,自己也和她一樣的年紀,也這般握著至親的手,無助的哭著。

而哭泣,只是開始罷了。

等待你眼淚流幹以後,你會發現沒有父母的人生,就像四面透風房子,處處都是傷人的冰冷。

這種冰冷,會在你無盡的歲月,永遠陪伴著你。

無人問你飯可飽。

無人催你冷添衣。

楚傾看著一旁強忍悲傷柔聲安慰的赫連葭,心中嘆道,幸運的是,你還有一個姑姑....

可惜,僅有安慰,是不夠的。

曾經擁有,而後失去的那種空白,無人能彌補。但這種痛苦能夠轉移,只有你擁有一個,可以理所應當去恨的人。

就像那個叫楚傾的女孩,恨著西涼皇後一樣.....

她開口對那個小女孩說,就像幼年時,無數個哭泣的日夜裏,她對自己說。

“沒有人會可憐你的眼淚,殺死你父親的人還在沾沾自喜,以後也將逍遙度日,她奪走了的一切,毀去你原本應該幸福美滿的人生,你還要哭到什麽。你的眼淚喚不醒你的父親,也殺不死你的仇人。”

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下意識的道:“那我應該怎麽辦。”

楚傾道:“好好活著,然後長大。只有長大,你才有能力為你父親報仇,不是嗎?”

“報仇,我要為我父親報仇。”赫連清鳶呆呆的轉過頭,滿是淚水的雙眸,空洞而迷茫,問道:“那麽,你是誰?”

“我嗎?”楚傾淺笑低語,落在小女孩的眼中,如鬼如魅,“不就是你的殺父仇人。”

“鴆姬楚傾。”

屋外寒風呼嘯,雨聲愈發激烈。

屋中,小女孩突然止了哭聲。

女孩本能畏懼後退,隨後喃喃道:“我應該殺了你,為我的父親報仇。”

楚傾平靜道:“殺人,需要利劍。”

人們皆道,人之一生,應該去愛一人。

但如果可以讓自己活出新的自己,恨一個人,又為何不可呢。

臥薪嘗膽可以被世人傳唱千年,楚傾也可以在她心中,種下一顆覆仇的種子。

因為擁有仇恨的人,更經的起風雨。

“劍....”赫連清鳶猛然驚醒,想起花燈下,自己父親持劍為自己母親報仇的那血腥一幕。

“對,我要為父親報仇.....”小女孩突然面目猙獰,忘記了悲傷,“劍,我有劍....我的父親有劍.....”

小女孩圍著自己父親的屍體轉了一圈,想要去拿放置在他身邊的那把朱雀羽。

只是剛剛接觸,便被炙熱的朱雀羽劍氣所傷,白嫩的小手上,紅腫一片。

劇烈而刺心的痛楚,讓她眼淚直流,卻死死咬牙,強忍著不出聲。

“看來,你用不了你父親的劍。”

仇人的聲音,在赫連清鳶耳邊響起,令人感到無比的厭惡,但年幼的她不知該如何辯解,只是心中更加悲傷委屈,而那個聲音卻還在繼續道。

“聽說你母親姓越....”

赫連清鳶還未回答,又聽到一聲悶響,一把天下名器如同垃圾一般,在地上跳了幾下,毫無尊嚴的滑到了赫連清鳶的面前。

楚傾說道:“以後你就用這把劍吧。”

赫連清鳶想要拒絕仇人的好意,但莫名的,她覺得腳下的長劍很熟悉。

於是她輕輕伸手,撿起這把長劍,入手剎那,卻不覺冰冷,反而有一種血肉交融一般的溫暖。

就好像母親的手.....

她呆呆問道:“這是什麽劍。”

楚傾看著她,輕輕開口,仿佛命運兜轉,回到原點。

“越王劍。”

小女孩輕輕拔出長劍一寸,越王劍獨特的花紋劍鋒倒影著她幼小的眉眼。

持劍的少女,她的命運,在這一刻,走上了另外一個方向。

一個楚傾都不曾想過的方向。

而此刻,門外的雨聲突然小了。

因為有更大的聲音,掩蓋了雨聲。

楚傾不在看那個小女孩,而是轉頭看向大門,只見無數鐵甲禦林衛士出現在隱明宮外,將這小小宮殿,圍的水洩不通。

雨中被沖刷之後的利刃,更顯明亮冰冷。

剛毅的楚國男兒立於雨中,一片肅殺。

大太監陸鶴齡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,並未入內,開口恭敬道:“涼凰公主,陛下有請。”

陛下.....

楚傾突然感到一陣悲淒可笑,宮廷十餘年,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稱呼如此陌生。

她緩步走到門口,看到赫連葭靠在門邊的油紙傘後,突然開口問道:“你叫赫連清鳶對吧。”

“恩.....”手持越王劍的小女孩,仿佛找到了一絲安全感,面對這個在她心裏無比惡毒的女人,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麽。

楚傾笑著拿起那把油紙傘,道:“我送了你一柄越王劍,這把雨傘歸我,此後我們互不相欠。”

說罷,輕輕撐開手中油紙傘,走出大門。

身後小女孩突然喊道:“鴆姬楚傾,等我長大了,我一定會殺你。”

門外,風雨橫天,鐵甲林立。

女子一傘,走入風雨,平靜道:“我等著,如果....”

她的聲音,莫名的,在這雨幕中,隨著雨聲,化為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淒涼,與天地同悲。

“我還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。”

就在她走入雨中的剎那,身後一人,無聲跟隨。

於是她停下腳步。

身後的人也停下腳步。

雨中,她有傘,可避風雨。

雨中,他無傘,衣裳漸濕。

她不曾回頭,他沒有後退。

於是她開口,在兩人之間,劃出一個界限。

“你不用跟來.....”

身後的人沒有出聲,依舊擔憂著她的安危。

楚傾輕嘆著,起身往前一步。

身後的人,也欲繼續跟隨,然而楚傾的話,卻如同天下最鋒利的劍,刺穿他本就薄弱而敏感的心。

“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.....”

這一句話,成了世間最深的鴻溝,擺在了龍鈺面前,無情的斬斷一切念想。

在千軍之前,仍然敢雙劍沖陣,斬帥奪勝的他。卻在這句話面前,停下了腳步,沒有任何勇氣向前。

此刻的她,心有所屬。

他無法再靠近,一絲一毫。

因為....

沒有資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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